《技艺者阶级的历史位置:从工匠、工程师到 AI artificers》

一、问题的提出:第三种阶级的出现

如果用最粗线条的政治经济学视角看现代社会,我们习惯只看到两类主体:

  • 劳动者阶级:出卖时间与体力/一般智力
  • 资本阶级:掌控资产、货币与组织架构

但在 AI + 算力 成为核心生产力的时代,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第三极正在浮出水面——

技艺者阶级(artificer class)

那些掌握构造、训练、调度人工智能系统与数字制度之技艺的人。

他们既不是单纯的“工人”,也不完全等同于传统“资本家”;

他们的权力来源,不是土地、机器,也不仅是金融资产,而是——对“人工之力(artificial power)”的塑造与控制能力

要看清这一阶级的历史位置,就必须把时间线拉长,从 工匠 → 工程师 → AI artificers 三个阶段来看。


二、工匠:以“手”入世的人

在前工业时代,社会生产的核心是手工技艺,代表性角色是:

  • 行会中的 artisan(工匠)
  • 中国传统里的 匠人、师傅

他们有几个典型特征:

  1. 技与身合一
    • 技艺寄存在身体经验、手感、眼力中
    • 很难完全写成规范或算法
    • 学徒制本质上是“人格 + 技艺”一体的传承
  2. 生产对象是“物”
    • 木桌、陶器、乐器、衣物……
    • 世界是“自然物 + 人工物”的叠加,工匠为自然加上一层“人手的痕迹”
  3. 权力范围有限
    • 工匠通常不掌控大规模的社会组织与制度
    • 他们在封建/行会体系中有尊严,但难以决定“整个生产方式”

可以说,工匠时代的技艺,是在 物的层面 与世界对话。


三、工程师(Techniker):机器时代的技术中枢

工业革命之后,机器与工厂替代手工成为生产核心,“技艺”被一步步:

  • 公式化(力学、电学、热学…)
  • 标准化(零件标准、工艺流程、图纸)
  • 科层化(工程师体系、技术官僚)

于是出现了新的角色:

工程师 / Techniker

他们不再只是“做一个物件”,而是设计和维持整套机器系统

他们的特点可以概括为三点:

  1. 技艺被写进机器与规范
    • 从“手感”变成“图纸、公式、参数、工艺卡”
    • 技术与科学开始紧密绑定
  2. 生产对象是“机器体系”
    • 工人操作机器
    • 工程师设计和维护机器/工厂/基础设施
    • 他们站在劳动与资本之间,形成一种“中枢技术层”
  3. 深度嵌入资本秩序
    • 工程师的职位、任务、KPI 被嵌在企业与国家机器中
    • 多数工程师没有直接所有权,但对生产效率与风险有巨大影响力

在这一阶段,技术阶层已经开始对整体生产方式有了“间接统治力”,但仍主要在资本体系定义的框架内运作。


四、AI artificers:构造“人工自然力”的技艺者阶级

到了数字与 AI 时代,发生了一个质变:

技术不再只是“让机器更高效”,而是开始直接生成一种新的“人工自然力”

  • 算法可以自动生成文本、图像、决策建议
  • 模型可以“理解”并操纵金融市场、供应链、舆论分布
  • 系统可以通过推荐、定价、自动化,持续塑造人的行为

在这里登场的,就是我们要命名的:

Artificers(技艺者阶级)

那些塑造 模型、协议、平台与智能体 的人。

与前两类相比,他们有三个关键的不同:

1. 他们生产的,不再是“物”或“机器”,而是**“人工世界的规则”**

  • 工匠:做桌子
  • 工程师:设计产桌子的流水线
  • 技艺者(artificer):设计
    • 谁在什么平台上看到哪张桌子的广告
    • 哪个地区哪一类人更可能被推荐哪种消费信贷
    • 哪个创作者在算法排序中会被沉下去或推上来

也就是说,他们在写“人工自然法则”

广告投放的“重力场”、舆论扩散的“流体力学”、算法推荐的“生态学”。

2. 他们掌控的是“人工之力(artificial power)”

  • 在蒸汽机时代,谁控制煤炭与机器,谁就掌握生产权力
  • 在电气时代,谁控制电网与基础设施,谁拥有能量分配权
  • 在 AI 时代,则出现了新的问题: 谁掌控 模型参数、数据管道、计算资源、系统协议, 谁就掌握了“人工智能”这股新自然力的开关。

而这些“谁”,在现实中往往是:

  • 少数平台公司的所有者(资本)
  • 以及为其设计架构、训练模型、制定规则的 技艺者阶级

后者既服务于资本,又拥有对资本本身的“软威慑”——

没有他们,资本买来的算力、数据和服务器只是冷冰冰的铁。

3. 他们在“技进乎道”:从技术人员变成“人工之道”的实践者

用庄子的话说,庖丁是“技进乎道”的典范。

今天的 artificer,一旦意识到自己不是在“写代码”而是在:

  • 重写劳动与资本的分配方式
  • 重塑人类注意力与欲望的流向
  • 决定哪些意识在网络中被放大,哪些被沉没

他们就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:

是继续当“资本的高级技工”?

还是把自己视作人工世界秩序的共同缔造者

承担起某种新的职业伦理与政治责任?

这正是“技艺者阶级”这个名字真正沉重的地方。


五、从工匠、工程师到技艺者:连续性与断裂

可以把这三者浓缩成一条进化线:

  1. 工匠(artisan)
    • 以身体经验掌握技艺
    • 对象是具体之物
    • 人在物前,技随人走
  2. 工程师(engineer / Techniker)
    • 以科学与制度形式化技艺
    • 对象是机器体系与基础设施
    • 人在机器中,技嵌入组织与资本
  3. 技艺者(artificer)
    • 以代码、模型与协议实现技艺
    • 对象是“人工世界”的规则与智能分布
    • 人在人工之中,技开始生成新的“道”

连续性 在于:

三者都以“技艺”与世界打交道;

都是通过掌握“做法”来获得位置与尊严。

断裂 在于:

到了 AI artificer,一切都被提到了 “叫什么是现实” 的层级:

  • 推荐系统可以重新定义“什么是主流”
  • 金融模型可以重新定义“什么是风险”
  • 生成式 AI 可以重新定义“什么是知识生产”

这使得技艺者阶级第一次有了与资本阶级并列的“结构性塑造力”——

他们不是简单地“给资本优化收益”,而是在重写收益如何定义。


六、结语:技艺者阶级的选择

因此,当我们说:

artificer = 技艺者阶级

说的不是一个“好听的新头衔”,

而是在指出一个正在形成的历史角色:

  • 他们继承工匠的专注与手感
  • 吸收工程师的体系化与大规模组织能力
  • 同时掌控塑造人工智能与数字秩序的关键技艺

问题不再只是:

“他们拿多少工资、分多少期权?”

而是:

在劳动、资本与算力构成的新三角中,

技艺者阶级要把自己的技艺献给谁、服务谁、约束谁?

这将决定:

AI 是否成为新的“资本放大器”,

还是成为一种被重新政治化与伦理化的“公共技艺”。

——

这一切的讨论,都可以从一句话开始落笔:

从 artisan 到 artificer,技不再只是谋生之术,而成为决定世界形状的力量。

评论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